秋日里的风像是攒动着的刀子，层层叠叠地在小屋身上剜刮着细碎的创口。祁烨紧了紧身上的衣袍，侧过身子护着小火慢煎着的药壶。苦涩的药性气和着窗缝中的尖啸轧过祁烨的五感，他舔了舔嘴唇，舌尖一股甜腥味儿，大抵是干裂流血了。
外头的天光不甚明朗，祁烨的心思也裹缠得紧紧的，一时摸不准方向地定了下来。他的遐思似乎越来越少了，祁烨越发觉得自己无处可去，无路可逃。
清涧宗门下多勇毅坚忍之人，即便是不习武艺的弟子也以省察克制而自警。祁烨依稀记得收徒仪式上几位宗老按照惯例考校他的心性，几个白胡子老头围着他又是掐算又是提问，最后落得一个“此子命性不在五行之中”的荒诞论调。因为这事，师叔师伯们没少拿祁烨来打趣他的师傅，说捡了个乱命之人回来。
祁烨对清涧宗的宗规不甚感冒，但也谈不上鄙弃。他只是不喜欢在没有答案的问题上纠结，有时都不用他自己调整，思绪就自然飘到别处去了。白易会替他处理该处理的一切，如果白易觉得没有必要，祁烨也不会多费心思。他和他的大师兄之间的边界总是变动得很灵活。
山居里平素是无事可做，但祁烨却觉得自己有必要忙一点——他打算重新修缮一下屋子，让白易可以出来走动走动，不必日日在密室内枯坐。这件事可以和修复白易的腿伤一起进行，祁烨希望等到天气彻底冷下来的时候，白易也可以在他的空间内活动起来。
他的屋子修得并不考究，文震仰指出他占据的位置易攻难守，那个算卦的游方道人说他这风水是破家灭门枯穷相，连黑熊精都嫌弃他这屋修得太过远僻，完全没有人烟气。祁烨一向不以为意，他本就是随性而为的已死之人，修了再好的房子估摸着也带不到阴间。
想到这里，祁烨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热。他小小的私心此刻忽然雀跃起来，让他一时失了神。他这才想起来自从那次谈话之后，两人之间连稍稍回温的沟通都被他掐断了。那份灼热的过往以一种更为生疏的模式在他们二人间传递着，恰好落在了祁烨的手里——他以沉默对抗着白易的委托。
白易知道了他的身份吗？大抵是的。
但对于祁烨而言，白易的索寻更近乎于一记愿者上钩的引诱，一旦祁烨攀上了那虚无缥缈的假饵，尖锐的刺钩就会从回忆里直插他的心口。或许白易本意并非如此，但祁烨却敏锐地察觉到一种对抗性的潜在可能，他一向所依仗的大师兄会因为他一时的冲动而站到对立面，不知所措的他只能以缄默对待。
好在白易很了解他，闭口不提那日的事，仅仅捡着些琐碎之事讲着。
这样一来，他捡回来的那个废人，此刻竟成了话多的那一位，这着实是有些奇怪。
......
“您来了。”
屋内的空气似乎都稍稍轻了一些，尽管视线里依旧堆积着熟悉的单调色块，白易还是尽可能调动着每一丝感官，调整着姿态迎向来人的方向。祁烨的手段是有效的，起码白易此刻能在未发情的状态下就能从视野里辨识出光源。日常对话也不必劳烦祁烨附耳说话。
他的小师弟很尽力，他应当表现得好一些。哪怕祁烨似乎并不是太愿意再亲近一些。
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说了错话，尽管他并没有任何坏心思，但祁烨依旧自觉地走进了一个角落里躲着他。白易对这种情况并不陌生，他的记忆里，两人间也隐约有一次这样的冷战。他的小师弟那时一心钻研丹石之术，他便好心给祁烨腾了一间空屋舍供他一人独居，两人之间便莫名隔阂了小半个月。最后还是白易突然反应过来，才解开了矛盾。
时过境迁，他当时只觉得祁烨是小孩子心气，如今再次面对此事，白易却感到前所未有的乏力。比起冷漠的态度，祁烨近乎公事公办的行为才让他感到害怕，两人间若还是旧时真心交付的关系也便罢了，可惜他和祁烨之间断的干脆利落，一时想要弥合也找不到一寸柔软的接口，片刻温存之后必有遍体鳞伤。
手中被塞上了一只质地温润的白瓷碗，白易低下头，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汤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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